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啼笑皆非

2013-05-08 11:37:08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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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啼笑皆非

我认识一位文坛前辈,办过一本散文期刊,有些名气。前辈姓杨,就尊称杨先生吧。

杨先生出身农家,家境贫寒。赶上国共内战末期,参加我军。他靠个人努力往上爬,虽很费劲儿,但也入了党,授衔时一条杠几颗星也扛上了。杨先生好读书,又喜舞文弄墨,在部队耍笔杆子,搞宣传。他平时爱说笑话,有点古文底子,与同事间时有文雅嬉笑,搞到别人脸红(主要因为不懂而脸红);对领导不是很恭敬,说话引经据典,偶置领导于尴尬。五七年差点被打成“右派”,已经进劳改队了,又被政策“宽大”出来。部队不要了,因此转业到地方工作,在一家媒体做编辑。

文革开始,杨先生造了两天反,贴了几张副书记的大字报,加入一个游击小组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没敢上街游行,更不敢掂棍(参加武斗)。成立革委会时,因为本单位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,杨先生出身好,又和“造反”挨边,重要的是业务干部,因此被结合进去,任副职,抓报道。

杨先生有了权,用起来有点无所顾忌。组织报道,点评文章,审稿、签发,常常忙到天昏地暗。加上老婆孩子都在农村,他独身,越发没有天日。得意处,就忘了五七年的教训。平时就看着谁的能力差,谁的业务水平低,这时候说起来,口无遮拦,今天这个不行,明天那个不是,把人家的差错摆在桌上,撂在脸上,也得罪了一些人。那种年月,谁不怕挨整?谁不怕上纲上线?因此,大家都让着他,对他唯唯诺诺。

杨先生不是圣贤,表面遵师道,心里也看重“小人利”,念叨“人没利息,不肯早起”古训。当了一阵官,社会上认识了几个炙手可热的人物,看看别人,比比自己,便利用职权和关系,把两个女儿都从农村搞到城里上中专,老婆“农转非”,一个小儿子自然转为吃商品粮,一家五口,又设法搞到两室一厅,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
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天,以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“四人帮”,杨先生被定为“四人帮”的“残渣余孽”。他平日得罪的那些人,探头看了看,觉得天已经变了,摇头晃脑的出来,揭发杨先生反对毛主席,反对文化大革命,为刘少奇鸣冤叫屈的罪行,还说他组织的报道,鼓吹“唯生产力论”,为地富反坏右分子翻案,不抓阶级斗争。杨先生被关在一间小屋里,检查、交代无数,总不过关。

狠心狼专咬瘸腿猪。关押期间,杨先生的两个女儿,一个正上学的被开除学籍,一个参加工作的被开除公职,双双遣返回乡。他老婆被注销城市户口。更有一场大灾难降临,杨先生的小儿子突患血液病,经治不愈,悲惨离去。

那时候,我去看过杨先生,他被准许一个星期回家“探视”一次,一次两个钟头。在一排平房尽头,一间紧挨着公共厕所的斗笼小屋,家徒四壁,老婆病歪歪的躺在床上,杨先生坐在矮凳上抽闷烟。

又过了两年,我听说杨先生终于检查过关,解脱出来,被放在单位通联部处理群众来信。单位领导说了,帽子拿在革命群众手里,先不戴,看看个人表现,以观后效。其实,暗地里已经有人透露消息,经调查,又查出杨先生有海外关系,“四人帮“的残渣余孽,加上海外关系的敌特嫌疑,已经不适合在党的宣传部门工作,因此,单位正在向上打报告,要开除他的党籍,开除公职,遣返回乡。

杨先生和老婆唯有在家唉声叹气,怪自己一时瞎了眼,油蒙了心。

杨先生整日惶惶,不到五十岁,已是满头白发。

这年隆冬时节,一夜,杨先生夫妻二人照旧在家唉声叹气,偶尔也回忆往日的幸福时光。忽听窗外有动静,杨先生惊起,悄悄拉开窗帘一角向外观看。啊——他大吃一惊!

窗外的院子里,陆续开进若干小轿车,还有一辆吉普,从吉普车上跳下几个身着蓝制服的公安,都扎着腰带。只见单位领导一步跨到杨先生家门前,指着说,就这里,这个门。

杨先生掩上窗帘,他心里明白,最后时刻来到了。他对老婆说,孩子她妈,这是来带我嘞,我走后,你赶紧回老家吧,乡里乡亲有个照顾,两个闺女也等不到岁数了,赶快找个老实人家嫁出去,记住,千万别找城里人。

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敲门,问,屋里有人吗?

杨先生开门,先进来几个公安,进来四下查看,又向外招手,说,在这里,进来吧。紧跟着进来几个穿呢子大衣的人,单位领导最后进来。

杨先生此时反而镇静了,不就是进监狱吗?他对公安说,走吧,我准备好啦。说着从床底下拉出一捆铺盖卷,又转身找脸盆、茶缸等物件。

走?去哪里呀?一位穿呢子大衣领导模样的人对杨先生说。

单位领导忙上前介绍,这是省里的副书记,也是部长,来看望您啦!

“您?”杨先生莫名其妙地看看白天还百般戏弄他的单位领导。天又变啦?这回可得有点定力,得把持住。

副书记也是部长的领导上前一小步,——说一小步是因为杨先生的住房实在狭窄,副书记不可能迈一大步。——紧紧握着杨先生的手,热情说,老杨啊,你好啊!生活好吗?工作很忙吧?他问候完招呼大家,坐,坐,大家都坐啊!

坐?坐哪儿啊?哪有地方坐?大家还是站着。

副书记坐在床边,还关切的问候杨夫人,身体好吗?

副书记问杨先生,你有一个亲叔叔在台湾?

杨先生站在一旁,被眼前的天翻地覆搞到目瞪口呆。听副书记问,连忙点头如鸡叨米,说,对,对,在台湾,在台湾,是国民党。又咬牙切齿加上一句,他是反动派!是蒋匪军!

副书记长舒口气,说,那就对啦,可找到你啦!又说,他要回来了。

啊!杨先生大吃一惊,回来?回哪儿啊?

回大陆啊,我们已经接到通知,他下个月要回大陆。副书记爽朗的笑着,一副“可下五洋捉鳖”的豪迈。

杨先生浑身的汗都出透了,在大是大非面前,马上表态说,我一定配合政府,把他抓起来,这个国民党反动派,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!杨先生想起自己因为这个小叔受到千般苦,遭受万般罪,气儿就不打一处来。

他又问,是空投吗?

空投?副书记满脸的不解,随即又说,对,是乘飞机回来。

那,我去前线,对他喊话,叫他缴械投降。

众人一阵哄笑。杨先生莫名其妙了。

副书记也看出究竟,拉着杨先生的手说,老杨同志,你误会了。

事后,有人对杨先生透露细节,副书记离开时,对单位领导轻轻叹气,说,把人都整成这样……

接着,副书记详细讲了杨先生叔叔的情况。

杨先生有一个小叔,比他大五、六岁,两人从小在一起玩耍,很亲热。四八年国民党军从杨先生家路过,一个连长看中了杨叔叔,把他带走,跟着当勤务兵。

杨叔叔聪明伶俐,手脚勤快,眼里有活,嘴也甜,把连长伺候的浑身舒坦,又讨连长太太欢喜。连长太太暗地与团的军需官相好,知道军需官是独身,就把杨叔叔介绍给他,这样,杨叔叔又跟军需官当勤务兵。四九年,杨叔叔就到了台湾。军需官很喜欢杨叔叔,拿他当儿子待。杨叔叔跟着军需官,走军需门路,一路上升。到七十年代,杨叔叔已经荣升陆军后勤部长官职,授少将军衔。后来,杨叔叔退职,开办了自己的公司,专门在东南亚、美国、日本经商,多年的关系加上精明的头脑,公司一路顺风,杨叔叔也成为东南亚一带有名有声的商家。

后来,杨叔叔在美国定居,有两个女儿,都是哈佛、斯坦福的高材生。后来,杨叔叔和太太周游列国,一家幸福无比。后来,杨叔叔思家,就托人与大陆联系,寻找本家亲人,想回家看看,他特地点出杨先生,有名有姓,说,只记得这么一个侄子。

大陆很快就圈定了几个待选名单,最后确定杨先生是杨叔叔本家嫡亲侄子。随即通知本省接客,并再三说明是“贵宾”,从美国回来寻亲,不可慢待。

因为杨叔叔身份特殊,又显赫一时,在当地“尚属首次”,故省里多次开会定规格,书记也过问,要求提到“统战”的高度。调子定下,一位副书记亲自挂帅,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集中,问清情况后,知道杨先生仍在“残渣余孽”之列,副书记要求首先解决杨先生的问题。

政治问题,真是可大可小,说有是句话,说没有也是一句话。副书记调来杨先生的“残渣余孽”档案,看了一上午,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看到最后,浑身冒汗,自言自语,幸亏还没有开除党籍,否则,就不好办了……

副书记动用权限,对杨先生的档案,批了个“暂不处理”的意见,交秘书封存起来。又说,走,去老杨家看看。

听副书记讲完,杨先生悲喜交加。所喜者,不言而喻,明天就是大晴天了。所悲者,从隔离审查到今天,三年多了,叫天天不应,呼地地不灵,儿子没了,两个女儿遣返回乡,老婆病在床头,自己一筹莫展,在单位人模狗样,见人点头哈腰,空有一副皮囊,不要说男子的雄心大志,连灵魂都没有了。

第二天,杨先生一家的景况马上开始变化。首先,上面给他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,配了全套高档家具,那个年代显赫人家必备的黑白电视、冰箱、收录机、电风扇,都有专人送来,当场调制出像、出声、制冷、送风。窗明几亮,木质地板,皮革沙发,窗帘一层不行,又加一层线钩的纱帘。最使杨先生高兴的,是他有了一间自己的书房,上面送来几架书橱,一张书桌,两个小巧的沙发,落地灯,杨先生坐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,得意洋洋的环顾四周,人一高兴,血压也跟着升了好几天。

没几天,省里一纸调令,调杨先生去省文艺部门工作,小轿车在门口等着接人。那边刚到新单位大门口,几位领导列队欢迎,称他什么“长”,后来才知道是秘书长,行政十四级,主持日常工作。

再过几天,两个女儿欢天喜地的回到杨先生身边。刚坐定,省里劳动部门的干部就来商量工作安排,只要不当官,干什么随便挑。

那几天,杨先生家里来拜访者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,他简直乐晕了头。只有到了晚上,客人散尽,一家人相对而坐,才想起逝去的小儿子,不禁默默垂泪……那失去的,永远不会再来了。

后来,我去看杨先生,他正站在椅子上往墙上挂一副相框。相片是一对老年夫妇在马尼拉的胜利纪念碑前合影,彩照。我帮他挂好,问,是他吗?杨先生说,是。

我和杨先生久久看着照片,谁都没有说话……

有不一样的发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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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海燕

曾经是红卫兵、知青、医生、记者、编辑,凤凰网负责人、总编辑、副总裁。现在是凤凰新媒体顾问,白云黄鹤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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