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园
今我来思,翠微苍苍
http://qiaohy.blog.ifeng.com
发表 管理 分类 简介 头像 功能 音乐 友情链接 模板 个性域名

幸福是一种感觉

2016-03-16 16:22:57 编辑 删除

归档在 往事悠悠 | 浏览 124120 次 | 评论 0 条

幸福是一种感觉

同学聚会,一个女生讲了下乡知青时的故事。

一天,我随着一群妇女在田里干活。半晌休息时,见几个姑娘媳妇传看一样东西。递过去的人说,别弄坏了,还得还给人家呢。接过去的人便在衣襟上抹抹手,小心翼翼的接过捧着,很珍贵的样子。我好奇,凑过去一看,原来是一张纸,污渍斑斑,已经破烂,上面画着缠枝莲那样的图案,是一种装饰、花边用的图案,大概有不少人照着描过,那些花草的轮廓线都快要穿透,有的地方线条断裂,整幅画已经不完整,再加上纸片零碎,丁零当啷的快要散了。

我问她们,要这图案做什么?绣花?

几个姑娘“嘻嘻”笑,你推我我推你,不说话

有个媳妇附着我的耳朵悄声说,绣花,送人的。

我有点明白了。那个看图案的姑娘低头,脸都红了。

姑娘们告诉我,这张花样纸是借来的,她们想把花样描在另一张纸上,留作自己用,可以用复写纸印在布上,也可以照着临摹,就是用来绣花或钩针用的图样。现在看着这张纸一团糟,不知从哪儿下手。

再照着描一遍,这张纸就碎了,咋还人家啊?一个媳妇说,几个姑娘也点头。

我说,我给你们画吧!

 姑娘们吃惊的望着我,还不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。

 你可别弄破呀!没法还人家呢。一个姑娘拿着花样,另有一张几乎透明的蓝色复写纸递给我,

我说,我不用复写纸,你们准备描在哪儿,我照着图案直接画上去。

你有这本事?一个媳妇将信将疑。几个姑娘可高兴了,她们拿出一小块浅蓝色的细棉布。就是那种“阴丹士林”,我小时候还穿过用它做的背带裤。中学时看的言情小说,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都市女性用阴丹士林布做旗袍,因其耐穿,又不易退色而受人喜爱。

我用一支圆珠笔在布面比划了几下,有了腹稿,便画了一组缠枝莲图案。这样简单的花草装饰图对我来说不算什么。那些姑娘媳妇看着我下笔,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。我能觉察到她们紧张的心情。花样画好了,她们感到不可思议,“啧啧”称赞:

“你咋就画恁快呢?”

 “你怎么会画画呀?你该去当先生啊!”

一个媳妇总结,“她性子灵巧的很。”    

后来我才知道,此地的风俗,姑娘待嫁时,捡自己心爱的花样,悄悄做成针线活,有点门路的能找来几把花线,便可绣出花样;没有门路的便用攒下的私房钱买些白线,用钩针也可以钩织成片片花样。这些女工活是姑娘们心爱之物,都遮着掩着,藏得严严实实,或塞在枕下,或随身带着。

有个媳妇告诉我,我画的那块布的花样,是补在新买来袜子的后跟和脚尖处,用白线勾勒出花样的轮廓,像国画的白描一样;然后把袜子底部剪开,缝在纳好的鞋垫上;这样,一则使袜子经久耐穿,二则为了好看。当然,最重要的意思是藏在姑娘心底,这袜子要送给“他”的。只是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的袜子,早已面目全非,看上去更像是一双小靴子。  

  从那次以后,只要有人需要画图案,她们都会来找我,还提出各种花式,有花,草,叶子,甚至有鸟。我很乐意给她们画,看着她们的欢愉,我的心底仿佛也被洒上几滴甘霖。

干活休息时,几个姑娘就拿出花样来绣。我坐在田埂上,看着她们灰头土脸,满腿是泥的样子,但那种平静、安详中透出专心致志,常常令我感动。往往一针两针得意之作,她们便会翻过来倒过去看,远看,近看,悄声叫同伴看,细声细语的说着,看着,比划着。那时候,她们的脸上就会显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容光。          

我想,她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电影,没有文学,没有戏剧,没有音乐的环境里,每天都在泥水里劳动,在灶柴下生活,唯一能够改变她们生活的,就是结婚。所以,一个小小的花样,就会使她们如此的快乐和满足。不知她们心中可曾有过抱怨?怨天怨地怨人世的不公,让她们注定生活在一个寂寞的世界里。若是这样纯洁、善良的心灵都会埋怨上天的不公道,那将是人类社会多大的悲哀啊!

坐在田埂上绣花的姑娘的形象,总在我眼前出现。给了我的知青生活洒上几滴甘霖。当时我就想,无论生活多么清贫、困苦,人们对幸福的向往,对美好生活的追求,永远不会改变。那一刻,我似乎对知青生活有了新看法。

不久,我遇到一件事,却使我对这个信念产生动摇,新看法也陷入泥淖。

那天,我在地头看见一个姑娘在钩针,已经勾了一大块白色的花巾。钩针不像绣花,有个样子描在布上,钩针的花样是在她心里。我看那姑娘手里的活儿,便问她什么图案,她紧抿着嘴,不做声,手指头更加灵活,一根细针在她手里左盘右旋。有人在我身后拉,我回头看,妇女队长招手叫我过去。

妇女队长告诉我,这姑娘家里成分高,是个带帽地主,她家有个兄弟,她为兄弟娶媳妇,已经换亲,说下两年了,等明年她兄弟满十八岁就办事,她也出嫁了。

我是第一次听说“换亲”,就问妇女队长。她说,闺女换闺女,这家的闺女嫁到那家去,为自家的兄弟换回那家的闺女过来,一换一,自觉自愿,没有彩礼,不管瞎子哑巴,瘸子拐子,多大岁数,也不讲价钱。

当时,我还不理解换亲的含义,只想到就是一种买卖婚姻。要在农村待三五年后,看得多了,才能理解“换亲”背后的痛,那种终生的痛。

我回头看那姑娘,她已经收拾好针线,掂着铁锨去干活了。远远看去,她与其他姑娘、媳妇一样,一样的打扮,一样的身量,一块围巾包着头,遮住半边脸。若不是我刚刚知道了她的故事,知道了她要“换亲”,她就像千千万万在地里干活的女人一样,普通,平常。

本来,我以为幸福是一种希望,一种向往,人人都可以追求。但是,那个换亲的姑娘,她希望什么?向往什么?明知道一个残疾男人,一个瞎子、瘸子男人,一个岁数大她一半的老男人?她还追求吗?还向往吗?若是,我真不敢想;若不是,她又为什么要织那白色的花巾?要编织自己的未来呢?

难道幸福只是一种感觉?只是一时的感觉?

我也看过几本名著,知道人在清贫、苦难中坚守,心怀希望,对幸福向往,那是一种美德,是人类精神世界的极致。就像我开始看到那几个待嫁的姑娘描画,我总觉得她们就像圣女般,身上仿佛罩着光环。但是,我看到那个换亲的姑娘,知道了她的故事,而且看到她竟然也像那些待嫁的姑娘一样,为自己未来钩织“幸福”的花边,我的信念动摇了。——人在苦难中可以追求幸福,人在痛苦中也追求幸福吗?人在绝望中,在毫无希望中,也追求幸福吗?那是幸福,还是一种感觉?

这个疑问,至今我也没有答案。


有不一样的发现

0
上一篇 << “倒鸡鸣”——王莽撵刘秀的故事      下一篇 >> 彼一地非此一地也 ——渥太华会…
 
0 条评论 / 0 人参与 网友评论 跟帖管理

关于博主

乔海燕

曾经是红卫兵、知青、医生、记者、编辑,凤凰网负责人、总编辑、副总裁。现在是凤凰新媒体顾问,白云黄鹤之人。

博文相关

凤凰博报微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