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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主,便没有信仰

2016-07-06 17:13:57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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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主,便没有信仰

六月加拿大旅游,星期六到了蒙特利尔,导游安排了参观圣母大教堂。

圣母大教堂建在一座山包上,绿色的圆顶,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近了看,路边用石板砌得院墙,一道石拱门,路旁苍劲的松树,处处可见古老的痕迹。

教堂里庄严肃穆,主弥撒大教堂有一架管风琴,据说全世界最大。

大教堂旁有一座小教堂里,正好有一场仪式。仪式快要结束了,教徒们全体起立,在牧师带领下,正在唱颂诗。台上有人领唱,教徒们则是和声。

我悄悄从小教堂后门进去,站在后排。我想体会一下宗教仪式的气氛。

一位正在低头吟唱的教徒回头看我一眼,那是个老太太,满头白发,一身黑衣,领口,袖口有白色的绣边。老太太对我慈祥一笑。——那种基督教式的微笑,和善、安静、慈祥,眼睛里充满爱意的神色。她用微笑表示对我的欢迎。

真的,这样的微笑震撼着我,我感到这微笑中含有的力量,对自己,对世界的信心。这与那种职业性、政治性的微笑,与“十大”、“315”之类的微笑,不可同日而语。

我注视着仪式。所有的教徒此时都微微抬头,看着教堂前面的基督像,他们脸上虔诚的神色,使我很受感动。

我体会、感受着“宗教”的气氛。我知道,我的感动是看到教徒们的虔诚,并非我从心里感受到主的存在。所谓“子非鱼,安知鱼乐乎?”我的感动与他们的感动是不一样的。所以,我们永远不能像他们那样虔诚而信仰。

为什么?

因为他们有主,所以他们才有信仰。

信仰不是说教,更不是靠什么理论建立起来的,没有主,便没有信仰。

没有主,建立的信仰如同画饼充饥,如同水中捞月。

我带着遗憾离开圣母大教堂的。深感对文化差异有了一点理解,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
前几年,我在华尔街日报中文网写专栏“随记光阴”,曾经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是“信教少年小芦”。文章的最后是与一位信教少年的对话:

这样,小芦就信教了。

我问小芦,主在哪儿?

他说,主在我心中。

我在蒙特利尔参观圣母大教堂,看了教徒们的仪式,觉得又明白了一点“主在我心中”的含义。

现把“信教少年小芦”贴在本文下,供博友观赏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信教少年小芦

一九七六年五月,我参加农村巡回医疗队,住在一个村子里。那一带,农民得单纯性甲状腺瘤的很多。我们医疗队正好有一个外科医生,一个妇科医生,我们三个就商量建立手术室,为老乡做甲状腺瘤切除手术。

手术很快就开展起来,病人络绎不绝。手术一般都安排在上午,两个医生上台,巡回护士和麻醉都是我一个人,一台接着一台,连轴转。下午,我就准备第二天的器械和敷料,准备手术间。这时候就比较清闲了,有时候就到外面透透气。

手术室门前是一片麦地,这是村里贫下中农的自留地,麦子长势很好,穗头沉甸甸的,已经开始泛黄。有一个男孩子负责看麦地,整天吆吆喝喝的撵鸡、撵猪,一会跑到那头,一会跑到这头,显得忙忙碌碌,不得闲。

孩子姓芦,他专门给我写到地上,“卢”加草头。我就叫他“小芦”。小芦16岁了,上过小学,微黑的面孔,厚厚的嘴唇,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。他闲下来时,我们就在地边说话。说了一两次,就熟悉了。我看出来,他很愿意和我说话。

有一次,小芦问我,开刀害怕不害怕?

我说,不害怕,要是害怕了,怎么给人家治病呢?

他又问,你上过大学吧?

我说,没有。

他不吭声了。

我问他,你怎么不上学呢?

他把头埋在膝盖里,半天不说话。过了一会抬起头,反而问我,医生是为人民服务吧?

我说,对嘛,是为人民服务,这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,要我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,走“六二六指示”的道路,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。我对此语句是相当纯熟,说得口顺了,半个小时不重一句。

为人民服务是毛主席说的。他说。

我说,没错,毛主席有六二六指示,叫城市的医生到农村为贫下中农治病,这不,我们就下来了。

他突然起身,扬着手中的树枝吆喝一声,跑开了。

有一天,小芦对我说,他信教。

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就问,什么叫信教?

他说,就是信主。

我这才明白,他说的信教、信主,就是信奉基督教。这一带农村,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便有传教士来传教,有中国人,也有外国人。乡下人穷,要想活得好受点,除了信上帝,没有其它办法。所以,农民信教的不少,也有加入教会的。县城里就有正规的教堂。我在南阳社旗下乡当知青时,贫下中农忆苦思甜说,日本飞机到过咱县,从县城上飞过,群众都跑到教堂里躲着,鬼子的飞机就不炸。

四九年后,在农村的传教活动被禁止,教堂也关门了。但是,虽然公开活动禁止了,信教人的还在,并且还在农村秘密发展着。表面看,上帝已经没有什么用,可人心不死,没用的上帝依然有人跟随。这也不是什么秘密。信教的多是岁数大的人,只要不惹事,当地政府睁眼闭眼,随它,只当那些老头老太太聚到一块聊天、闲扯。

我问小芦,我听说信教的都是你父母那样岁数的人,你这么年轻轻孩子,信什么教?

他就问我,你信不信?

我说,不信,我信毛主席。

他顶认真的对我说,主说的,和毛主席说的是一样啊!

我一听,有了兴趣,这句话里有一个思想了,因为他显然是比较过“主”和“主席”的话。我问他,是吗?毛主席说的话,怎么会和主说的一样呢?

小芦说,毛主席不是说为人民服务吗?为人民服务不是行善吗?主也说要行善嘛,要信教的人积德、行善。

我笑了,连连说,对!对!

我问小芦,你为什么要信教呢?

他不说,开始劝我信教,说了不少“今生、来世”,“行善”,“主在我心中”,“超度”的话,还讲故事。我以仅有的一点宗教知识,就发现他说的教,名义上是基督教,内容却混杂着佛教、道教,还有地方的会道门,讲的故事则是民间传说。于是,我卖弄精神,对他讲了“基督降生”、“基督给麻风病人治病”和“摩西率众过红海”的故事。虽然讲的零零碎碎,但是,他听的很认真。看得出,他也很惊喜,大概从未听到过这些故事。

他问我,你也不信教,从哪里知道这些?

我含糊的说,反正我知道,这些是真的。我接着告诉他,有一本讲基督教教义的书,叫“圣经”,我讲的这几个故事,圣经里都有。

小芦抢过我的话头,连连说,对!对!我见主持有一本书,他拿着看,再和我们讲。他还说,主持说过,主是在牛棚里生得。

又过了一阵,小芦对我说,主持想叫你去我们的会,他想见你。

我一听,便有点激动了。过去只能在书上或电影里看到教会信徒聚会的情景,在这里可能会身临其境了。而且,这是在农村,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地下教会。所以,这是一次机会了,仅有的机会。

我马上就答应,说,好,我去。

小芦盯着我问,不用给你们领导说吧?主持说了,不要叫别人知道。

我说,你放心,就我自己去,我不告诉领导。我怕他不放心,反复说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只有我一个人去。

又过了几天,小芦悄悄对我说,今天晚上去吧。

这天晚上,月黑风高,暗夜一片朦胧。我借口查看白天手术病人,自己溜到村边的一道河沟边,小芦正等着我。我们俩就一起向村外走去。

小芦对我说,他们这个会,原先在咱村,去年换了新主持后,新主持说,一次换个地方,别老在一个地方。

我问,村里管你们吗?队里的干部知道吗?

他说,不管,政府也不管,他们知道,没有人说什么。
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我们俩摸黑走进一座村子,几声狗叫,东拐西拐,到了一所小房子门前。小芦推门进去,我从他身后只看见昏暗的灯影,一片呛人的烟草雾气马上卷过来。

我随着小芦进屋,屋里很暗,虽然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,但是能感觉到有很多人,过一会能看清楚时,我才细细打量屋里那些信教的男女们。

一间狭长的小屋,大概有十几平方米的样子,烟雾缭绕,热气烘烘,外面已经是五月天,屋门却紧闭着,非常窒息的感觉。一群老人,男女混杂,分开两排坐着,此时都回头看小芦和我。老人们的脸上虽然看出岁月的沧桑,眼光却木呆、迟滞,没有什么表情。有一个大爷说,来了。也不知是招呼我,还是招呼小芦。屋子前面空出一小片地方,坐着一位老者,手里卷着本书,看样子就是主持了。小芦走过去,和主持招呼,回头指着我说,他来了。

主持起身欢迎我,连连招手,很热情,叫我坐过去。我穿过人群走到前面。主持个子很矮,不会超过一米六十,大概有六十多的年纪,穿件白布褂子,只在头顶扣了顶黑色的方帽显得与众不同。他和我握手,说,欢迎。眼睛看着旁边的一个铜盆。我马上明白,过去在盆里洗手,还蘸水摸额,点了几下。

屋里活跃起来,大家交头接耳,说,看看,看看,人家真懂。

小芦也活跃了,话多了,和前排的几个人说话,大概觉得自己拉来个有用的东西,不断向周围的人介绍我。主持叫我坐在他身旁,小心问我,领导不知道吧?    

我马上保证说,大爷,你放心,没有人知道。

主持挺直了腰,说,其实也没有啥,政府不管俺。

我问主持,这里有多少人?

他说,二十多个,都是这附近几个村子的人,都认识。

我问他,多长时间有一次会?

他说,说不准,有时候两个月也没有一次,有时候半个月就有一次,看事,教徒有要求,互相传话,就召集一次。

我拿他手中的书看,是一本很旧的刻板印刷的书,肯定不是《圣经》,但是,有不少圣经的故事和原文,有摩西“西奈祭子”和“圣母从灵受孕”、“基督降生”等新旧约混编的手绘画,很粗糙。翻到后面,还有时辰、测字、相面的章节。抬头看看屋里墙上,贴着玉皇大帝、观音、阎王、十字架上的基督升天的画像。

一个大爷站起来,说,请城里来的乔大夫给我们讲讲吧?

主持也对我说,你说说吧,大家听说你今天要来,都等你呢。

我连忙摆手,对大家说,大爷大娘们,我可是真不懂你们的教,我今天来,就是想和你们见见,我能讲什么呢?

大家都说,讲吧,讲吧。

说实在的,那时候,我对基督教知道很少,对《圣经》,连一眼都没有见过,虽然知道几个故事,也都是从其它书本、报纸转载看到的。我本来想,到了这里,躲在一旁看看这些信教的百姓,有空了和主持聊几句。根本没有料到他们是要我讲,讲什么呢?

看着眼前一片仰着脸,期待我讲话的大爷大娘们,我很局促,站在那里,满脑子空白,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说。

还有主持有经验,他站在我旁边,拍拍我的肩膀,说,芦娃都给我们说了,你知道的多,不拘什么,讲讲吧。

讲故事也行。他看着我,慈祥笑着,说。

一句话启发了我。是啊,和基督教有关的故事,我倒知道不少。我镇静了一下,说,我给你们讲一个神父的故事吧,他叫莫里哀,是法国人一个地方的主教。

于是,我就开始讲《悲惨世界》的第一章,就是莫里哀神父那一章,分成几个小故事讲给他们听。大家听的津津有味。

我讲完莫里哀把自己的住所与平民医院调换,一位大娘走上来,拉着我的手,又摸我的脸。老大娘的眼睛眯缝着,浸出一道泪,她满脸皱纹,微微张着口,没有几个牙了。她不断摸我的脸,看着我,说,多好的孩子,多好的孩子。我叫大娘坐在我旁边,她不肯,拉着我的手不松,说,你还讲吧。

我就这么站着,被一位老大娘拉着手,继续讲雨果小说里的故事。

我又讲莫里哀神父去山区布道,与一个强盗的故事。大家听完,都议论。坐在我跟前的一位大爷说,人家心里没有鬼,怕啥?另外一个声音说,是啊,害怕别人,都是自己心里有事。

接下来闲聊时,我问主持,这里信教的人,是不是都是家里有什么事?

他说,不见得,有些人就是信教,心善,连个鸡都不杀,家里都很好,儿女孝顺,也够吃。

我犹豫一会,才问了句最想问的话,你们这个会,和外面有联系吗?

我说的“外面”绝对不是海外,我想,这么一个封闭的地方,如果不和外界有交流,怎么能维持下去呢?毕竟这是精神需求啊。

主持也犹豫了一下(我觉得,他的犹豫不是不想告诉我,而是一时搞不清楚我问话的意思),说,外面的联系,没有听说过,我本来不是这里的主持,前面换两个了,我是去年才接着,没有听说他们和谁有联系,都是自己召集,圣诞节做个布施,也是大家到一块,说说话,看看谁有难处,大家帮忙。

我问主持的经历,他不肯说,含含糊糊的躲闪着,只告诉我,解放前在县里教堂干过事。

看大门。他说。

我说,你这墙上的画,这书,混着佛教、道教的东西。

他说,我知道,信教的想听啥,我就说啥,光说主的,也不灵,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老婆,就是个吃斋念佛的。

我在那里待了大约半个钟头才走,大家送我到门口,不少人都来摸我的脸,还拉我的手。我站在一群大爷大娘中间,一只只粗糙、干枯、温暖的手握着我,我心里激动,嗓子眼一股一股热流涌现,几乎不能自己。

下一天,我和小芦又聊天,我又问他,你为什么信教?我看那里年轻人就你一个嘛。

他沉默了,低着头不吭。过了一会,他才告诉我信教的原因。

原来,去年小芦在山上放羊时,强奸了一个外村的小姑娘。完事回家,他才感到害怕,怕姑娘家知道了找上门来,惶惶不安的过了几天。看看没有人来,想着那姑娘可能没有对家里说。但是,心里不安,整天委靡。后来,他告诉父母了,说,要去人家门口下跪,给人家赔罪,做牛做马。父母都信教,就劝他,你去跪,就毁了那姑娘了,对人家不好,信教吧,信教以后,心里就会好受些。

这样,小芦就信教了。

我问小芦,主在哪儿?

他说,主在我心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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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海燕

曾经是红卫兵、知青、医生、记者、编辑,凤凰网负责人、总编辑、副总裁。现在是凤凰新媒体顾问,白云黄鹤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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